在蔬菜水果都没有季节性的美国超市里，判断时令的最好根据就是摆放在最显眼位置上的为下一个即将到来的节日准备的促销商品。元旦一过，粉色的娃娃、包着红色锡箔纸做成玫瑰形状的巧克力就开始充斥每个超市离门最近的柜台。周末照例去附近的超市采购，在一堆深红浅红的情人节礼物旁边，一张散落的华尔街日报上赫然写着：Borders(美国最大的连锁书店之一)将于周一宣布破产——今年的情人节，对爱书的人来说，有点苦涩。在电子书和网上书店的两面夹攻下，腹背受敌的实体书店不可避免地与我们的生活渐行渐远。从超市出来，我才意识到，自从买了Kindle，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光顾过超市隔壁的Barnes&Noble书店了，也许不知道哪天它也会像Borders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我们的生活里。出卖这家拥有700间店面书店的传言已经从新闻变成了旧闻，公司却时至今日仍然无人问津。至少Barnes&Noble还做出了自己的电子阅读器Nook来对抗亚马逊推出的Kindle，然而对于实体书店来讲，这一举动多少带上了一点类似自杀的悲剧意味。
在国内的时候，从隆福寺到王府井曾经是我最喜欢的逛街去处。吸引我的就是林林总总的书店：隆福寺边上大名鼎鼎的三联书店自不必说;五四大街美术馆一带有简陋有趣的各种美术书店;顺着王府井大街从三联向南，一路上有地理书店、人民剧场里有戏剧书店、商务印书馆的门店;一直到王府井新华书店。如今回去找，已经大部分都不在原地了。
来到美国，自然也要掘地三尺把不大的大学城里的书店都找出来逛个遍。当时最喜欢的是一家叫做Goerings的独立书店。记得第一次走进Goerings是个周日下午，2月早春，佛罗里达的明媚阳光从玻璃天窗上照进来，店里温暖而明亮。空气里弥漫着煮咖啡的香气，店里正在搞一个小型的作者见面会，一个形貌儒雅的男人在轻声细语地讲着什么。书店四面都是直通房顶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从各种版本的文史哲到各种语言的小说。那以后，有很多个周末都被消磨在了这个地方。这里是爱书人的天堂，只消来拥挤的书架中间走一走，爱书人便都神清气爽，充满阅读的幸福感。通常这里周末都会搞些小活动，音乐学院的学生会来拉小提琴，喜欢侦探小说的人们会来组织讨论会。店主聊天的时候总会带点不屑的表情说，如果用Borders和Barnes&Noble那些摆满畅销书的地方来定义你的阅读方式，就犹如用麦当劳来定义饮食文化。熟络的店员会记得我喜欢的书的类型，下次光顾的时候推荐的书往往比纽约时报的畅销书榜更对我的胃口。然而，即使店主一再把店面搬迁到房租便宜的偏远街区，抑或开始在店里卖各种文具、小礼物、手工首饰，都没能救活这家已经维持了23年的书店。Goerings在去年的情人节里清空了书架，关门。
即使如此，仅仅一年之后，Borders的破产仍然让人有点惊讶。Borders的店面遍布全美，连锁店曾经多达1400余家，几乎相当于美国的新华书店一般。在1990年代连锁书店的黄金时期，Borders和Barnes&Noble将店面覆盖到了美国的每一个角落。Borders的半圆拱形屋顶几乎和蓝色的沃尔玛标牌一样称为当地的地标。每家Borders和Barnes&Noble都宽敞明亮，从丹·布朗的畅销小说，印刷精美的大型画册，到儿童漫画，烹调指南，应有尽有，音乐CD区设有完整的数据库，几乎每张唱片都能找到试听的曲目。爱书人在沙发上或是地板上享受阅读的乐趣，绝没有翻白眼的售货小姐来赶人;渴了饿了还有星巴克供应咖啡。即使拥有这样美好的阅读空间，如今的书店仍然常常是门可罗雀。为数不多的读者也大多是只看不买。实体书店的成本使之无法与方便廉价的电子书和网上书店竞争。10年前Borders决定将网上购书业务交给亚马逊打理，这一弥天大错直接导致了它今天不可避免地衰落。去年Borders在英国的业务已经被关闭，美国的书店数量也减至600余家。如果Borders宣布破产，将有至少一半的Borders书店关门停业。
杂志和教材这些原本书店最为盈利的商品，由于其时效性的特点，受到电子书和网上购书业务的冲击最大。Kindle、Nook、ipad、智能手机上都有上百种杂志，可以阅后即删;最新版的各种教材不仅有专门的电子书版本，价格也比实体书便宜不少，学生亦可从沉重的书包下解脱出来。因此越来越多的学校开始将ipad、kindle列为必备的学习用品。美国高校一般都要求教授在课程开始的3-6个月就列出课程大纲和选用的教材。因此即使不使用电子书，学生也有足够的时间到亚马逊或者Ebay的子品牌Half.com上网购。书店里最受欢迎的儿童读物，则被多媒体电子书抢去了风头。苹果的Appstore里，不仅有各种色彩缤纷的彩色儿童动画、教材，还可以发声，甚至可以把家长给孩子讲故事的声音录下来，让孩子听着自己父母的声音入眠——这个App是今年纽约电子书大会的大奖作品。专业书籍期刊更加得益于电子出版业的发展。各种专业期刊不仅有PDF格式下载，更有各种参考检索软件的数据库文件，医学领域最权威的《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甚至在去年推出有声版。
两面夹攻下的实体书店似乎只能面对成为明日黄花的命运呼唤奈何。不知到了下一年的情人节，我还能不能在满目粉红色的超市旁边，到书店里找到一方清静之地。
